父亲道上的回忆

小川东道，叫“父亲”道，是我很小的时候知道的。

我都快80岁了，父亲说，小川东道叫“父亲道”是他爷爷说的，推算一下已有二三百年历史。

大足人称濑溪河是母亲河，是穿境而过的水路；称小川东道是父亲道，是境北弯弯绕绕的陆路。

我出身在回龙镇铁建村鄢龙山脚陈家湾老屋基。

父亲是小川东道上的挑夫。挑窑货、挑纸货、挑百货、挑车货、挑酒、挑盐巴……老板贩什么，父亲挑什么。主家发什么货，父亲挑什么担子。有从成都到重庆十天、半个月的长运，有从泸州挑酒、自贡挑盐到大足的半程，还有从中敖挑车货进成都、下重庆的货运……

父亲说，联接成渝有两条道，南边是驿道—大川东道；北边是便道—小川东道。

小川东道，长满荆棘、茅草，是野兽和猎人走的毛狗路。早先，在川东北边从成都到重庆原本没有路，走的人多了，也就成了路。这些路，慢慢地一段又一段铺上石板、建起幺花店（杂货铺）。男人们开始结上女人缘。

说着，父亲数开了板：“挑担爬不完的山/肩扛流不尽的汗/细细数数小石板/这山那水常扯断/弯弯绕绕的羊肠路/这里扯断那里连/么花店里睡寡男/奈河桥上等三年/我家住在回龙场/来往要爬黎家坎/小川东道上大男人/总想回家去看看。”

小川东道西从高坪入境，经北边的12个街镇，一路留下的全是父亲们的足迹和汗水。

壮丽70年，回眸解放前。我很难忘怀那次漂泊、流浪的搬家。

记得，那会儿挑夫的担子已没法养活我们一家五口，父亲便带领我们全家搬离小川东道旁边的老宅，他和姓韦的两个舅舅，把我们那鸭堋子似的家装了三挑，三个大男人挑担，领着妈妈和我们兄弟三人，踏上小川东道，艰辛地爬黎家坎。父亲见小小的我快累坏了，说：“走起，雄起！这小川东道是父亲道、男人路，走它要不怕难，不怕苦，不能哭！”

我一个四五岁的孩子从铁建村出发，经回龙，在小川东道和黎家坎已走了很长的路，累得直想哭，父亲却不准哭。这时我不要爸爸，我要妈妈。但是，妈妈在黎家坎脚已挖灶、安锅，为大家煮饭，我纠缠要妈妈，父亲让二哥带我去耍，我不干。我说：“我不要小川东道，不要父亲抱。我要妈妈抱，妈妈比爸爸好。”我扑向妈妈。父亲火了。“啪啪”两巴掌，火气冲冲地说：“小川东道是男人路、父亲道，已得名两三百年了，你不要它，我偏要你离不开父亲道。你淘气，我饿死你！”

他让母亲、二哥和两个舅舅在黎家坎煮饭吃，却一头装行李，另一头的筐子里装了我，挑上肩，边走边说：“我是男人，你也是。你长大了一样要肩挑背磨，离不开父亲道的，我不怕，老子今天就是要饿饿你，让你记住小川东道是父亲道，是离开不得的，离开了会被饿死。”

解放前两年，我家从回龙铁建村搬到龙水高坡村，离开了小川东道、父亲路，父亲也变成了在西山挑煤养家的挑夫。回忆父亲挑着我和行李，在小川东道上饿了一天肚子，小小的我，永远不会忘记！

正因为此，我拒绝重走小川东道。我像那些恐父、恋母的人一样，恰似惧山惧水没商量，几乎已完全将小川东道遗忘！1959年前后，三年自然灾害，住在一个队的人，家家都有人走中敖、出高坪，经吴家铺、石羊场边那小川东道去安岳买红苕片，虽然我不愿意，但我不能不救我饥饿的老爹，所以留下了我二走小川东道的记忆。

小川东道是父亲道，父亲当年被救过来，后来仍死了。父亲死了，母亲仍活着。父亲道，小川东道，有一节没一段地断了、没了，像父亲的坟墓一样，树一掩、草一盖，在荒芜中很难再找到。

母亲活着，像濑溪河淌着清沏的波。我仍然是我，我为小川东道、我的父亲唱响一支歌：“唤醒历史老记忆/不忘穷根贫困枝/濑溪河是母亲河/小川东道是父亲道/小河流水奔富裕/川东北路连成渝/重走北境川东道/再创辉煌夺胜利。”

父亲道上的回忆像首诗，诗句的语言很美，诗人的况味不为人知。